读书的大善

发布:管理员 来源:未知 日期:2015-10-09 人气:
为人师而读书,较寻常读者就多了一层担待,读书之余传书。
   
   以读书传书的方式,朝夕生活在守望里,这便是为人之师。生活,原是棵季节的树,多寡不论却如期而至的果子,便是树的负累,又因这负累而沉甸着幸福。这种幸福,再换种说法罢,大约是从世俗的围城上插一面多少染有风雨之色的旗幌,只要还在招摇,先自窃喜了。至于城下的看到或看不到,也管不是哪路元神,总有些懵懂地响应了,就好极,算是不断支付的人生里,被好意地加了点额外的利息。
无论是守望果实,抑或是守候城头,总得卖弄上精神,自己先杵着,不好倒了。
《论语》载:“尝独立,鲤趋而过庭。曰:‘学诗乎?’对曰:‘未也。’‘不学诗,无以言。’鲤退而学诗。他日,又独立,鲤趋而过庭。曰:‘学礼乎?’对曰:‘未也。’‘不学礼,无以立。’鲤退而学礼。”儿子孔鲤从了父亲孔子的教诲,便去读《诗》《礼》。理由简单不过:不读《诗》,不善说话;不学《礼》,难以立足。这段故事颇让人神往,孔子父子是很懂得读书的,是很懂得读好书的,是很懂得读经世致用的好书的。读书而有此三层,便可立定了脚跟不倒,做人、乃至为师,概莫能外。
有人向“草圣遗法在此翁”的林散之索帖练字,或者不全是推托,散之先生据守源头,以为何妨径直向古人取法笔墨,他推荐的也还是王右军的碑帖,再以其“贵乎沉静”“意在笔先”的心法,告知就教者。这样看来,孔子向今人推荐了好书,散之向后人引领了门径。读书的大善,莫过于此:读好书,好读书。
读经典,这是读书选择的不二法门。《文心雕龙•诸子》里说:“诸子者,入道见志之书。太上立德,其次立言。”刘勰说了他的见地,百家著述,每能入于大道以明其思志。且立德至上,立言倒在其次的。德、言诚然藏纳在诸子里,是经秦火而愈见不曾熄灭的幽光,读它,便是借了这光亮于景行行走。
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载孔子晚年而喜《易》,以《易》为经典而至韦编三绝。学生不解而相询问,孔子说:“假我数年,若是,我于《易》则彬彬矣。”又说:“加我数年,五十以学《易》,可以无大过矣。”孔子很想多活些年月,而生之留恋是将光阴用于读《易》,由是从《易》的渊薮里去了悟亘古的哲思,以修息无过的人生。往古之时,真正读懂了《易》并加以应用的先推老子和孔子。
老子、孔子于《易》悟性最高,而老子似乎更彻。老子是务虚的思想家,他把“生生之谓易”演绎得一如“神龙在天”。老子的自然观是处闪烁着真理的光辉,社会观却陷入泥淖。孔子比老子聪明,他坚决地辟出一条经世致用的路子,他的自然观是天人相分,社会观是天人合一。老子、孔子学说的不可调和性,反映了当时最优秀的知识分子的明哲与迷茫相交织的困顿,本质上还是殊途同归,归于对《易》的彻悟。后人多看到了他们的异,却看不到他们的同。设若大家都能读点经而溯其源头,笼罩在古代思想史上的诸多迷雾,就会少一些。
著名学者任继愈很是主张私塾式教育的。在他看来私塾便于读经,除了语文教本偶见神龙的一鳞半爪,整整一代人,多与经典无缘。且学堂式读书,于先生并无选择,教育的固执,从一开始就显现出来,而塾师是可选择的,且并不师从于一师。回归私塾,乍一听,很是冒天下之大不韪,内里却有主张读经、读好书的精神在。所幸有识士人看到了这一点,试图用新鲜的课程讲义来做一些改变的试验。
大凡行事总该有忌讳的,读书所忌是吃别人嚼过的馍。自打高高在上的先秦诸子被时髦的“讲坛”云里雾里地搬下神位,那所以成为思想的东西便日益被世俗泛化、边缘化。“天花宝雨”的时候,大可听听,聊以供饭后茶余,但若较真一番,损了这样的牙眼,老子、孔子们只好是面目俱非起来。好女子而染风尘的时候,救助就成了切迫不过的事情;好书而被作贱的时候,便发一声喊:救救好书!而相救的唯一的路途,就是大家都来读好书,好好地读书,有了辨识,不人云亦云,便叫做泾渭二水,清浊异流,汇而不混。
现今为师的,年稍长者,多有“文革”的浸润;年稍稚者,多有“网络”的功夫。于读好好的书,好好地读书上却有些囫囵。“文革”是什么都打倒,“藏污纳垢”的图书馆自是首当其冲而被抄。红卫兵们说一套做一套,白天打倒封资修,晚上大读封资修,从莎士比亚的《温莎的风流娘儿们》雨果的《悲惨世界》到司汤达的《红与黑》等等,只要书传接到了手上,就拿来读,常常是彻夜。甚或乳臭未干的童稚会懒洋洋晒着太阳读上旧本《姚文元文集》,读至掌灯。大人们避之唯恐不及的,不会过问童稚能否读懂。时下,有了“网络”,诱惑难当,书册阅读便每况愈下,每下愈况。再无人坐于墙根,摇头晃脑苦背《唐诗三百》,也就遑说半通不通地去读完了《史记》《资治通鉴》们。
古人读书,有陶渊明以“好读书,不求甚解”解嘲,今人不读书,也以“不求甚解”解嘲,却浑忘了《五柳先生传》文,上有“闲静少言,不慕荣利”,下有“每有会意,便欣然忘食”。咀嚼其意,渊明先生是好好地在读好书的。他读书的模糊处,是看透世情,看淡名利;他读书的明白处,是了悟本我,暂忘物外。在“环堵萧然”“短褐穿结”“簟瓢屡空”的时候,渊明先生终是守了读书人的本分,于晨昏的读书里为自己的心魂,紧系“不戚戚于贫贱,不汲汲于富贵”情结。
苏霍姆林斯说:“每天不读上几页,有时不读上几行,我是无法生活下去的。”他有精神的傍依,知道读好书、好好地读书,可以使自己的生命延续。苏霍姆林斯基又说:“教师进行劳动和创造的时间好比一条大河, 要靠许多小的溪流来滋养它。教师时常要读书, 平时积累的知识越多, 上课就越轻松。” 苏霍氏有治学的境界,知道要传好书,好好地传书,必先让自己做到丰富。而这于一个从业语文的人,恐怕尤为重要。
读好书,好读书,便心灵清澈,思之所在,荣辱既去而万象来朝。刘勰《文心雕龙•神思》说:“夫神思方运,万涂竞萌,规矩虚位,刻镂无形。登山则情满于山,观海则意溢于海。”这话讲的是文思运行时的状态:精神甫运,思绪万千,规矩形同虚设,而刻画难以捕捉。(如果)登山,那么情感充满在山;观海,那么意趣洋溢在海。若能借用一下,教书而立于讲台,素面朝向学子的时候,成规旧式,并不来左右你的思想,倒是人生的积淀里,深浅自知,得意忘言处,泪湿老脸。至不济,也将方寸地跳脱,算是“情满于山,意溢于海”,何如?
心灵既已清澈,便做得高屋建瓴,而有所洗刷。记得2002年5月5日《中国青年报》,曾发表署名端木,题为《在中学时代,谁有幸遇到这样一位老师,他说——“我以性命担保她行”》的文字,报道中国的小女孩如何在美国的老师那里得了奖赏,就很热闹了一阵子。后来又有所谓“中国第一位觉醒的父亲”周弘的赏识教育,各大报纸争相以《赏识培养出中国的海伦•凯勒》的报道来传说周婷婷,也很热闹了一阵子。一阵子过后,就有大幕半揭就拉上,所演阿谁似的,还不曾看得明白,只好百无趣味和聊赖。
在中国的热土土地上,我们常有机缘直面这样的人生:在一间旧泥墙屋里,有二三十个孩子在听课,他们中有些甚或是站在泥泞里,所有的孩子是一脸的专注。便有一个穿戴普通的中年人在讲课,他(她)是这小山村学校里唯一的教师,月工资二三百元不等。我们不难判断,口头的担保与一生的奉献,究竟孰轻孰重呢?因是美国老师的评价,结果让中国的大人先生们受宠若惊;因为故事发生在中国的乡村,我们便故意置若罔闻起来。
中国教育绵延几千年,总有它的精魂在。稍有教育常识的人,不难在孔孟那里找到仁义礼智,以及有教无类、因材施教、学思结合、知行统一等,更遑论赏识教育!马克·吐温说过:“19世纪出了两个了不起的人物,一个是拿破仑,一个就是海伦·凯勒”。即以赏识教育论罢,一个仅在学业上小有所得的周婷婷,实在不好也无法比肩于卓越的社会活动家海伦•凯勒。
中国自有五千年的文明,我们却常常妄自菲薄,舍了自己的金饭碗,在别人的锅里讨要生活。当今,“教育的四大支柱”的新构想,经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出。学会认知、学会做事、学会合作、学会发展等,与孔子的教育思想有很大程度上的合掌。我们无意也不必对西方先进的教育思想说三道四,好的东西,借鉴总是必要的。问题是,我们对自己老祖宗的东西,读得是否够多,研究得是否够深入!
陶行知先生说:“在教师手里操着幼年人的命运,便操着民族和人类的命运。”他所说诚然是对的,做定了语文教师,尤其肩着这样的使命。或以为语文教师不读书,给学生带了个“坏头”。这也许危言耸听了。语文教师不读书、不知经典,或者见其封皮就“六经注我”起来,让人忧患不已的最有可能的是,不更事理的少年,会以为上下几千年的语文(包括经典)不过尔尔,便毫无道理地虚无起来。即如从电视里窥到曹操,无端就觉其奸诈使坏起来,将一个性复杂的历史人物定格成大戏里白粉的脸谱。去读读他的《蒿里行》,怎样?“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。生民百遗一,念之断人肠”,这样的吟唱,早成千古绝响;这里的曹操,忧伤生民,曾经何等的悲凉慷慨。
传书授业,所为是人的精神殿堂,而从这个殿堂里走出来的,做不了圣人,也该从皮肤到心魂都是炎黄的子民,操守的金印不是火烙在脸上,而是铁铸在心里。读冯友兰的《人生的境界》,他就启迪我们理性地穿梭人生的三个境界:自然人生、社会人生、道德人生,而最终都借重读书来争取道德的人生。
一个语文老师,或者就是一条鱼吧,活生生地游走在学子的身边,与他们一道悠游社会的河。又能以巨大的人格魅力、厚重的学业底蕴,高远的前瞻意识来濡沫着学生,使在一生的徜徉里,有精神之灯的塔楼。这时候,语文老师别无选择:少一点现实里的七荤八素,将功名利禄的执着放开些,做一个富于精神的人。因为,教书其实是度人,欲度人者先度己,先打造自己生命的美质,填充自己生命的丰实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007年9月28日修改
注:本文全文发表在《湖南教育(语文)》2007年11月号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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